再見,天堂的孩子:憶陳俊志



The fruit of the Spirit is love, joy, peace, patience, kindness, generosity, faithfulness, gentleness, self-control.

Galatians 5:22-23

很可惜,陰錯陽差地,快門沒捕捉到陳俊志那對清澈如高山湖泊的明眸。六月午時豔陽之下,建中那渾號沙漠的操場光線就是那麼刺眼。在那膠捲底片的年代,不可能如數位時代這般動輒連拍重來。人生難免有無奈,最無奈的是無法重來。

人生無法倒帶;我無法回到那最初的場景,觀看當年是如何跟俊志成為朋友。雖不知「如何」,但知「為何」:當時我們在校內校外都有些共同的朋友,而且都對電影藝術有高度興趣,於是自然而然地有些互動來往。我相信,在他的友人之中,一定有不少人是像我這樣,從朋友的朋友自然而然地變成朋友。

當年的台灣遠不如今日開放,藝術電影是稀有資源,播映場所寥寥無幾。在小南門附近的電影圖書館放映室、在台大附近的影廬,台北那一小撮死忠影迷幾乎都彼此打過照面。如今回想,不禁懷疑:跟俊志初次交談的地方或許不是在建中的圍牆之內。不過,這並不重要,因為跟他就是有緣:我們後來都進入台大文學院就讀,而且曾在大學三年級時不約而同地住進水源路的一個老舊社區。簡陋是那幾列樓房的共同特色。儘管如此,俊志就是有藝術家的心思與巧手,把那小小的一房一廳佈置得優雅溫馨。某個冬日晚上,約莫十點多的時候,我為了某事臨時去找他,甫進門就被滿滿一屋子的女生嚇了一跳。原來,他當時擔任外文系年度英語戲劇公演的導演,拿自己的住處充當排演場所。

年度公演是外文系的重要活動。俊志那屆的演出由他執導:理所當然。打從大學一年級開始,他即開始在劇場領域下功夫。當時適逢台灣小劇場運動初興,長期受話劇傳統的劇場界開始「補課」,大量自歐美引進新的或早已盛行的觀念、知識與技術。那些年,台北陸續出現數個劇團,其中有幾個純由學生組成。若我沒記錯,俊志曾在大一那年參加河左岸劇團(個人意見:在1980年代的台灣劇場界,這個成立於淡江大學的劇團是最傑出的一個)。

日後改制為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的國立藝術學院正是在那個年代成立。草創之初,藝術學院尚無自己的校舍,而且僅有少數人注意到其存在與潛力。當年有志於藝術工作、卻未進入這種專門校系的年輕學生幾乎都走自修路線,然後尋找實務操作的機會,其中少數人更排除萬難,遠赴歐美接受專業訓練,俊志即其中的一位。他屬於這場並行、交織於影劇兩界的新浪潮所薰陶孕育的第一代。

在《美麗少年》之前,陳俊志已累積了十多年的功力。在成為名導演之後,他仍繼續堅持自己的理想與理念。在很多領域,尤其在這個時代,媚俗與名利是個誘人的梅菲斯特(Mephistopheles)式循環;俊志具備夠強的勇毅與良好的素質,足以抵抗那種向下沈淪的引力。他自始就選了一條自己明知不好走的路,雖走得辛苦,始終未曾稍改其志。老友,je te salue!

若知道我如此鄭重地向他致敬,俊志或許會嚇一跳。他待人總是和和氣氣、笑嘻嘻;對我不僅也是如此,尚且帶著某種敬意,因為他總是視我為學長(永遠住得離奧林帕斯山比較近的人?)。多少由於這層其實沒必要的「倫理關係」,我們的關係僅止於「好友」,而不可能是「麻吉」。

離開台大之後,大家各奔東西。從外島回來旋即前往法國留學的我在那以電話、書信為通訊工具的年代成了故舊們的失聯友人。俊志進入片場,繼而遠赴美國留學。就這樣,大家各忙各的,年復一年。本世紀初,我們終於在一場宴會重逢。那天晚上,略顯憔悴的他來去匆匆,我們僅寒暄閒聊幾句。久未相見後難免的生疏?或多或少。但我感覺得到,雙方皆欲言又止,都心照不宣地知道,對方走在另一條平行軌道上,但同樣跟命運的鎖鍊纏鬥著。當時我心裡想著,來日總有機會再相聚敘舊啊…

很可惜,俊志如此早走!活到這年紀,老朽見識過的人有夠多,俊志是其中最nice的一位。他活潑但從容,既率真,又謙和。初認識他時,覺得他尚帶著些許稚氣。逐漸跟他熟識之後,我才了解,那不是稚氣,而是一種不凡的清新氣質。這項特質足以解釋何以他的人緣奇佳。近三十年來,我之所以三不五時會想到他,無非緣於他這個人的niceness與freshness。是的,他是個相當特殊的人。俊志必定看過Marcel Carné的Les Enfants du paradis。在我心目中,俊志就像個「天堂的孩子」…喔,應該說:他根本就是!

天堂的孩子終歸要回到天堂。

Adieu, cher a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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