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影武者註定走不歸路(下)

兼談君主肖像的複製與傳播以及中國皇權繼承

先後於1620年統治大明帝國的神宗、光宗(8月18日-9月26日)、熹宗。 Source: 國立故宮博物院(台北)。

藏匿先皇編遺詔

既然宮廷內難免發生以皇位為目標的明爭暗鬥,有哪個善心皇帝會備妥酷似自己、形同複製人的替身,等著自己被謀殺或禁錮,好讓那替身「被別人控制」,扮演坐在皇位上的傀儡?

除非替身能讓宮廷人士無從分辨真偽,這種傀儡戲極易被踢爆拆台。與其安排弄巧成拙的假戲,倒不如編個病痛之類的理由(或根本不必編理由),讓已死的皇帝進入隱形模式。徵諸史實,這是中國統治者「秘不發喪」時最常使用的招數。中國史首次的皇位繼承即是如此,而且第一次操作就上手:秦始皇於出巡途中病死於距離咸陽六百公里處,趙高與李斯在返京前隱匿消息,把皇帝遺體藏在大車中,沿途安排不知情的官員們在沒有皇帝的輦車外奏報政事,同時偽造遺詔,害死太子扶蘇,扶植易於操縱的胡亥繼位。1《史記》,卷6。三百三十多年後,漢安帝死於出遊途中,閻后等人為了阻擋安帝獨子劉保接班,如法炮製,「偽云帝疾甚,徙御臥車」。2《後漢書》,卷10下。劉保之母李氏被閻后毒死,褫奪劉保之太子頭銜也是閻家兄妹的傑作,所以他們必然防堵劉保。

唐代宦官劉克明不僅有樣學樣,而且發揚光大,主動出擊。他與幾個同事在半夜灌醉球友唐敬宗,殺害這個未滿十八歲的紈褲子弟,隨即假傳聖旨,拐騙翰林學士路隋熬夜加班寫遺詔,藉以指定敬宗的叔父李悟主掌軍國大事,然後在白天公佈唐敬宗駕崩的消息,安排李悟登基。這幾個自以為聰明的小咖宦官自不量力,妄想取代擅權已久的宦官王守澄——敬宗當初能繼承大位,就是因為王守澄與梁守謙那幫宦官的支持。這真的是「太歲爺頭上動土」(可是,到底誰才是太歲爺?)。王守澄當然不會坐以待斃,掌禁軍兵符的梁守謙立即率兵入宮大掃除,且將高高興興準備當皇帝的李悟一併除掉。3《舊唐書》,卷17、175;《新唐書》,卷208;《資治通鑑》,卷243。

這種伎倆在北魏胡太后殺其子孝明帝4《魏書》,卷9。、唐代韋后殺其夫中宗5《舊唐書》,卷7。時就已被用過,且皆在極短時間內被拆穿。宮廷不乏明眼人,此等把戲實如隻手遮天;除非主謀像秦代的趙高李斯二人組或曹魏時代的司馬家那樣,已完全掌握權力、控制全局,能讓上上下下、裡裡外外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服服貼貼地配合演下一集,否則,復仇者與競爭者必會儘速反撲,不會坐等政敵來斬草除根、趕盡殺絕。6如果政權完全建立在武力控制上,處理方式更簡單:自立為帝的安祿山被近臣、宦侍聯手殺害,其子安慶緒是負責把風的共犯;這幫人將死者草草掩埋後,偽詔把死者升級為太上皇,並指定安慶緒繼位(《舊唐書》,卷200上)。

偽造遺詔可謂中國歷代謀篡者的首選道具;偽詔一出,接著就是新皇登基。趙高早已確立SOP,其後一千多年之間,數度有人依樣畫葫蘆,成事者得皇位,失敗則整個家族被連累。明成祖晚年時,宮廷有幾個人融歷代陰謀於一爐,勾勒出這麼個弒君奪權的藍圖:趁皇帝生病未癒時下毒,並且假詔廢太子,改立成祖的三子朱高燧為繼位者。千算萬算,他們沒算到設「計」師高以正口風不緊,竟向自己的親家王瑜透露此事。王瑜直接衝入宮向明成祖報告,其後的捉拿刑誅可想而知。7見《明史》,卷118、153。洩密的高以正顯然以為這對親家是個好消息:王瑜當時是七品武官,負責保護趙王朱高燧;一旦後者坐上皇帝寶座,王瑜自然前程似錦。

淘汰賽與叢林戰

漢高祖劉邦建立的冊立儲君制似可確保漢帝國免於重蹈前朝覆轍。按此模式,人人皆知誰是下一個皇帝;天子一旦駕崩,即由皇太子登基——就算是個襁褓中的嬰兒。這種權力繼承基本上只是照章行事。在其過程中,會不會有個先皇替身出場,否定死訊或裝神弄鬼?雖未曾知聞,我不敢說絕對沒有。畢竟,世上難免有人甘冒生命風險做既無用處、且無意義的事。

有規則,難免有例外。眾所周知的接班人並非不可能在皇帝死後被剝奪繼承權。南陳開國君主陳霸先病死時,太子陳昌仍在北周當人質,身為皇太子生母的皇后章要兒忍痛接受幕僚的主張,改由陳霸先的姪兒陳蒨接班。8《陳書》,卷7,〈高祖皇后章要兒〉;《陳書》,卷16,〈蔡景歷〉。北周明帝宇文毓得知陳霸先過世後,放陳昌歸國,等著隔岸觀火。這個前皇太子在返途中因「船難」喪命,預期中的堂兄弟相爭隨之落幕。

最後關頭的急轉彎未必因為事關國家安危。宋寧宗死後,本應由皇子趙竑繼位,把持實權的宰相史彌遠知道自己是趙竑的眼中釘,所以矯造寧宗遺詔,恐嚇皇后配合,改將皇位授予趙竑之遠房堂兄弟趙昀(宋理宗)。翌年,趙竑被逼得走上絕路。9《宋史》,卷246,〈鎭王竑〉。與大位擦身而過的皇太子總是潛在威脅。

宋寧宗仍在世時,史彌遠即曾誣陷趙竑,慫恿寧宗改換接班人。10「彌遠日謀媒蘖其失于寧宗,屬意於帝〔即理宗〕而未遂」《宋史》,卷41。針對儲君位的鬥爭可就算不上是新鮮事了。建立冊立儲君制度的漢高祖自己即曾親自示範,如何讓這套制度發揮其副作用。他數度為了新寵的妃子而欲開除元配所生的皇太子,皇后呂雉在張良的擘畫力助下,力挽狂瀾,費了一番功夫才保住了寶貝兒子的前途。11《史記》,卷55。自此開始,直到臨死的慈禧太后佈局讓三歲的溥儀進宮繼位,皇權繼承的佈局角力往往在皇帝在世時即開始,甚且可能在天子駕崩前早已鬥到該鬥倒的都已出局。后妃、宦官、宗室、外戚、朝臣都可能早早進場擔任編導,或扮演主角、配角。漢景帝前後在位十六年,卡位鬥爭在他登基後的第七年即已浮上檯面,且創下更換儲君的首例。因此而有機會當上皇帝的劉徹(漢武帝)不遑多讓,他在晚年所經歷的宮廷劇「巫蠱之禍」更演化成太子劉據遭誣陷而舉兵自保的戰爭片,在京城真刀真槍地實境上演。相較之下,唐初精心策劃的玄武門之變可就俐落得多。李世民不只獵殺兄弟,使自己升格補位為太子,且逼得李家老爹趕緊讓出大位。

玄武門之變是手術式攻擊,適合拍成電影;康熙皇帝諸子之連年鬥爭則如連續劇:故事可從康熙三十五年(1696)開始講起,彼時已有人就皇太子允礽的社交與品行向皇帝打小報告,後來允礽的儲君資格被廢(1708)、恢復(1709)、再廢(1712),其八名兄弟一一浮上檯面,整部宮廷版的「誰是接班人」演到著名的康熙遺詔公佈(1722)才大勢底定。歷史課本會介紹康熙盛世,但幾乎不會提及這場歷時多年的明爭暗鬥以及輸家的下場:康熙有七個兒子相繼被康熙或雍正長期軟禁。12見《清史稿》,卷220。排行十三的胤祥一直跟隨其四哥(即雍正),屬於贏家,當然不在其中。

為預防「自家不和,外人窺覷」,朱元璋在建國之初訂頒的《皇明祖訓》明確規定「凡朝廷無皇子,必兄終弟及。須立嫡母所生者;庶母所生,雖長不得立」。朱元璋深怕子孫自作聰明,還特別在這本手冊的序言結尾處強調,整份祖訓「一字不可改易」。說歸說,做歸做。《皇明祖訓》從頭到尾皆未明言,帝位可直接傳給皇太孫;朱元璋自己卻跳過仍在世的皇子,直接傳位給長子之次子朱允炆(惠帝)。朱元璋四子朱棣日後舉兵奪位,遠因在此。

甭說皇太孫,即使是皇太子繼承了皇位,不服輸的賽局要角未必就此鬆手。明成祖既然示範了如何搶奪姪兒的江山,就難期待其子孫不會有人認為「大丈夫當如是也」——當然,事情發生時,明成祖已不在人世;不過,未必等很久。

俗話所謂的「虎父無犬子」適用於明太祖與明成祖,但恐怕害了明成祖的次子朱高煦。後者孔武有力、驍勇善戰,且曾在戰場上馳救明成祖,總以為自己命該當皇帝。他覬覦其兄朱高熾的太子位,卻始終未能取而代之。一向營養過剩的朱高熾(仁宗)在位僅九個多月即病死,其長子朱瞻基獲報後即返京奔喪、繼位,途中遇到叔父朱高煦的手下埋伏突襲,幸而逃過一劫。朱瞻基(宣宗)繼位一年三個月之後,仍不死心的朱高煦索性效法父親的當年勇,出兵謀奪姪兒之大位。這場「靖難Ⅱ」畫虎不成反類犬:宣宗御駕親征,朱高煦在安樂城被團團包圍,城內又有許多人想把這個麻煩王爺送還給朱家。眼見大勢已去,朱高煦潛逃出城,被捕送到皇帝跟前,只好向姪子磕頭承認「臣罪萬萬死」,印證了明宣宗對他這個叔父的評語:「外誇詐,內實怯」。13《明史》,卷118。

明宣宗以戰止戰,保住了大位。但依照《皇明祖訓》,這寶座日後無法由其子繼承,因為正宮胡皇后未曾生男。為了解套,宣宗於1428年排除朝臣的反對,把皇后胡氏降級,將甫生龍子的孫貴妃扶正。14一百年後,英國國王亨利八世為扶正小三而休妻,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如願以償,且因此離婚案使英國脫離天主教教會、自創英國國教。歐洲之民風保守,由此可見一斑…緣此而陸續升級為皇后、太后的孫氏在二十年之後改變了大明皇位的繼承規則:得悉寶貝兒子明英宗在土木堡被俘後,她指派英宗之異母弟朱祁鈺監國(即代理朝政),繼而冊立英宗之長子朱見深為皇太子。衡諸大局,如此安排不無道理:萬一英宗遇害或像蘇武那樣留在塞外經營畜牧業,則有皇太子可自動接班(雖然僅兩歲)。從自利的角度來看,既然皇太子是孫太后的親孫,皇權可望留在她的後裔手中。問題是,朱見深並非正宮所生,不具繼承皇位的資格。當時情勢混亂,北有挾持皇帝的瓦剌勢將乘勝進犯,南有廣東造反農民攻城掠地,早已人心惶惶的朝廷沒人顧得了那麼多。況且,半個月後,原本被找來「監國」的朱祁鈺(自行)升格登基,而這位從代班變正職的新科皇帝也明顯違反祖訓之「務以嫡臨君位」。被奉為太上皇的英宗被釋放歸國後,遭自己的異母弟軟禁,後來趁人家生病時發動政變,回鍋當皇帝,翻轉兄弟倆的處境。經過連番震盪,大明朝臣似乎全都忘了,從前從前有個朱元璋禁止庶子當皇帝。從朱見深(明憲宗)開始,除了武宗是正宮所生,孝宗、穆宗、神宗、光宗、熹宗、思宗皆為庶出,15明世宗則是因早逝的武宗無子,由朝廷按血緣遠近與長幼次序而選定的接班人。而且沒有任何一人效法宣宗的那套「母以子貴、后妃對調」。簡而言之,就是「嫡庶不分」。

成文規則沒人理,習慣舊例反而被奉為圭臬:從明太祖開始,皇太子都是最年長的皇子。明神宗時代的那些前仆後繼、力主速立朱常洛為皇太子的大小朝臣所堅持的東西其實是這個慣例。例如大學士申時行於萬曆18年10月19日上奏所言:「祖宗家法儲位未有不歸元嗣者,皇長子當正儲位」。16《神宗顯皇帝實錄》,卷228面對朝臣接力賽式的一再陳情,明神宗即曾祭出《皇明祖訓》之「立嫡不立庶」當擋箭牌,說他還在等皇后生男孩。17《神宗顯皇帝實錄》,卷256。

其實人人心知肚明,明神宗因厭惡長子生母、偏愛鄭貴妃而不願立長子為儲君。如前所述,對後宮女眷的喜惡曾使漢高祖有意改變儲君人選。漢初的那場周旋折衝終歸只是一場茶壺裡的短暫風波;明代的這一齣「國本之爭」則相反,它自始即是一批不乏書呆的朝臣槓上聰明皇帝的長期鬥法。歷時十五年的這場對峙嚴重侵蝕君臣關係,其連鎖效應且進一步與朝廷派系鬥爭糾結激盪,在明神宗死後仍餘波蕩漾,持續弱化明帝國的統治階層。僅就帝位繼承的部分而言,這場「國本之爭」在朱常洛被立為儲君(1601年)前曾節外生枝,衍生出一場史稱「妖書案」(1598)的啦啦隊場邊對罵;18它最初僅是疑似由鄭貴妃陣營發起的宣傳攻勢,後來卻衍生出一連串的陰謀論與誣陷。谷應泰將此案比擬為漢武帝時代的「巫蠱之禍」。就其鬥爭過程而言,的確如此;但若就結果論,它畢竟沒引發內戰,亦未禍及儲君,只有幾個朝臣遭罷黜。整體而言,此案或可謂巫蠱之禍的鬧劇版。幾年後,不甘心就此作罷的好事者點燃死灰,挑起「妖書案Ⅱ」(1603年),這次純是朝臣之間的黨派鬥爭、構陷株連,其嚴重程度超過畢竟沒人喪命的第一集。文攻之後是武鬥:1615年,從事木柴買賣的張差持木棒闖入東宮行兇,顯然意圖殺害皇太子。這件「梃擊案」最後以認定服侍鄭貴妃的兩名太監為唆使者而結案,未向上發展到皇帝愛妃與她那官拜左都督的兄長鄭國泰。19《明史》,卷21,〈光宗〉。

命運多舛的朱常洛(明光宗)未因當了皇帝就對政治疑案有免疫力。在東宮窩了整整半輩子,好不容易熬到三十八歲那年(1620)才繼位,他卻在當皇帝的第十天即病倒,且越醫越糟糕,最後在吃了鴻臚寺丞李可灼敬獻的兩顆秘方藥丸後一命嗚呼。20同前註。當時已有許多人懷疑,這件自始至終疑雲重重的「紅丸案」事實上是預謀弒君;更有人認為幕後主使者就是當年梃擊案的真正主謀。在缺乏人證物證的情況下,官方僅判定太醫與李可灼須為過失致死負責。應否繼續追查?朝臣間的爭論與互相指控在熹宗在位期間(1620-1627)延燒不斷,且變成鬥爭牟利的工具。21如倪元璐在明思宗即位後在奏疏所言:「逆璫〔作亂的宦官,於此特指魏忠賢〕殺人則借三案,羣小求富貴則借三案。經此二借,而三案全非矣」(《明史》,卷265)。按:梃擊案、紅丸案加上熹宗繼位初期的「移宮案」在當時並稱「三案」。

姑且不論這件四百年未解的疑案真相為何,朱常洛的一生足以闡明冊立儲君制的諸多缺點:就算有白紙黑字的皇位繼承規則,規則有時窒礙難行,有時被漠視或刻意違反;儲君人選往往是個難題,而且即使當事人無意,仍難免引發競爭角逐,並且衍生形形色色的政治問題,將宮廷各類人士捲入沒完沒了、不擇手段的明爭暗鬥;最慘的是,儲君不僅是箭靶,而且可能歷經風浪而抵達終點後即斷送生命——若非明光宗駕崩時留下兩子(即先後繼位的熹宗與思宗),早先的「國本之爭」等於白忙一場。

歷經連年兄弟惡鬥、最後脫穎而出的雍正皇帝即位後不久,動手改造傳承了一千九百年的冊立儲君制:從他自己開始,皇帝選定儲君後,「親寫密封,緘置錦匣,藏於正大光明匾額之後」,等到皇帝死後才開匣揭密。22《清史稿》,卷9,雍正元年八月丁巳。徵諸清以前的歷史,這「儲位密建」制度固然可減少明爭,但其實阻止不了創意無窮的暗鬥,更無法阻絕玄武門式的暴力政變。換言之,雍正此舉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雍正之後有七個皇帝,其中僅乾隆、道光、咸豐三個皇帝以此方式接班,實例太少,不足以徹底驗證其實效。可以確定的是,大清後期的歷史告訴我們,這套制度如何變成虛設:咸豐皇帝之五歲獨子(同治)即位後,兩太后結合部分宗室親王發動政變,鬥垮顧命八大臣,23這是仿效康熙皇帝幼少時的運作模式,當時設四名輔政大臣,但實際上變成鰲拜一人擅權。有此經驗,咸豐去世後,輔政大臣多達八名。搶奪實權;自此之後,大清皇帝罕有機會摸到權柄。

慈禧太后之垂簾聽政證明,「儲位密建」的先決條件是皇帝大權在握;大權一旦旁落,就只剩一塊「正大光明」匾額,而且讓幕後掌權者一而再、再而三,好整以暇地暗中安排容易操控的繼位者,直到下一場政變或帝國終結——此即從同治時期到大清覆亡的實際運作方式。純以康熙時代的經驗為依據,雍正的確想出了一個妙招;然而,十八世紀以前的中國歷史早已一再揭示,皇帝若無實權,根本決定不了接班人選。

驟死賽或免洗筷

不少皇帝或因遲遲未立太子、或因太年輕,死時在皇位上留了個問號。遇此情形,典型的處理方式是由(暫時或長期)掌握實權者(某人或某集團)挑選某個皇族成員繼位。24正常狀況下,擁有實權的皇帝死後,若尚無確定的接班人,通常由皇后或太后與丞相等級的朝臣共同決定。這種模式往往與皇權旁落互成因果。漢昭帝死後無子,群臣本屬意昭帝之兄劉胥繼位,但太后的外祖父霍光(時任大司馬大將軍)反對;25霍光所持的理由頗具說服力:漢武帝在世時從未認為劉胥適合當領袖。朝臣們被霍光說服,迎立昭帝之姪劉賀(昌邑王)繼位。劉賀當皇帝未滿一個月就被霍光炒魷魚,理由是「荒淫迷惑,失帝王禮誼,亂漢制度」,即位27天就被舉發1127件過錯,且屢勸不改。劉賀不但失業,連原來的「昌邑王」頭銜也遭撤廢,被貶為「海昏侯」,等於從皇帝位階被連降三級。26《漢書》,卷68,〈霍光〉。這種處置算是相當客氣。年僅九歲的漢質帝在群臣面前稱攝政的梁冀是「跋扈將軍」,梁大將軍為了獎勵這個誠實的小孩,賞他吃特別訂製的餅。漢質帝當天駕崩。六天後,遠從五百公里外受召而來的少年侯爵劉志在梁大將軍的帶領下入京向梁太后報到。這是第三個、亦是最後一個由梁家兄妹選立的未成年皇帝。27事見《後漢書》,卷6、7、34。

當繼位的皇帝年紀太小,往往有太后(未必是皇帝生母)登場,擔任輔導者或代理者。這是外戚控制皇權的大好機會。劉邦死後,十五歲左右的惠帝繼位,實際上掌控大局的人則是他那強勢且兇狠的母親呂雉。惠帝早死,呂雉接連扶立兩個幼兒皇帝,更肆無忌憚地擴展娘家的勢力。28有鑑於此,司馬遷在《史記》中以〈呂后本紀〉接續〈高祖本紀〉,將惠帝時代的帝王事蹟置於其中,且在結論處挑明說「高后女主稱制」。這個模式在漢代數度重演。雖然西漢亡於外戚篡奪,東漢宮廷仍未能免疫,而且變本加厲,從第四個皇帝開始即陷入外戚宦官互鬥的惡性循環,無法自拔——漢末的「挾天子以令諸侯」只不過是最後一次的大權旁落。

為防堵女主外戚干政擅權,北魏的開國者道武帝斧底抽薪,在選定儲君後處死其生母。其後的北魏諸帝奉此為慣例;歷經九十年,這個「子貴母死」的規則才因宣武帝的擱置而形同廢除。29趙翼,《陔餘叢考》,卷16。按《魏書》的記載,北魏道武帝並非這個殘忍制度的原創者,他對皇太子拓跋嗣說,這是效法漢武帝的前例。30《魏書》,卷3。按照《史記》,漢武帝在立劉弗陵為太子後,處死其生母鉤弋夫人,理由是:「往古國家所以亂也,由主少母壯也。女主獨居驕蹇,淫亂自恣,莫能禁也。女不聞呂后邪?」(卷49,〈鉤弋夫人〉);但《漢書》則指鉤弋夫人是「有過見譴,以憂死」(卷97上,〈孝武鉤弋趙婕妤〉)。道武帝似乎讀書只讀一半:他所說的「昔漢武將立其子而殺其母」發生於補立儲君時,而漢武帝之所以要補立儲君,全因皇太子一號劉據捲入鬥爭而死(劉據的生母衛皇后亦遭殃及而犧牲)。由漢武帝兩次立儲可知:一方面,漢武帝並未因立劉據為太子而殺衛皇后;另一方面,皇太子未必能跑回本壘,所以難免發生「母雖死,子不貴」的荒謬情節——話說回來,北魏道武帝未必覺得荒謬:他的姨母兼嬪妃賀夫人犯錯而遭他下令處死,賀夫人向親生兒拓跋紹(道武帝次子)求援,後者勾串宦官,潛入宮中,殺父救母,31《魏書》,卷16,〈清河王〉。按,賀夫人為北魏道武帝親生母親之妹。然後,北魏史翻頁,生母喪命於「子貴母死」的皇太子拓跋嗣繼位。

北魏道武帝自己沒像漢武帝那樣,遇到寵臣鬥死太子的悲劇;但他的孫子太武帝可沒那麼幸運。有別於漢武帝時代的巫蠱之禍,這次發動鬥爭的佞幸不是行騙術士,而是宦官。這個名喚「宗愛」的宦官在害死太子拓拔晃後懼怕東窗事發,一不做二不休,殺害對他寵信有加的太武帝,繼而扶立後者的么兒拓跋余;他自己則晉升為「大司馬、大將軍、太師、都督中外諸軍事,領中秘書」,只差沒自己稱帝。九個月後,宗愛發現自己創造的傀儡竟意圖削減他的權力,於是先發制人,趁皇帝出城至東廟祭祖,再度弒君。32此處所謂的「東廟」在白登山(見《資治通鑑》,卷118,「元熙元年四月庚辰」之胡三省注)。白登山距離當時的首都平城七里。第一次弒君後,他連帶翦除反對擁立拓跋余的大臣;第二次,他找掌管禁衛軍的劉尼商議繼任人選,這次輪到人家先下手,解決掉這個連續弒君犯。33《魏書》,卷30、94;《宋書》,卷95。

宗愛不僅惡劣,而且拙劣:都已經殺了皇帝,還在磨磨蹭蹭,找這個那個朝臣討論繼位人選。只要皇權在握,不論直接或間接,即掌生殺大權。劉尼趁宗愛仍駐留在犯罪現場,迅速在京城串連有力人士、迎立拓拔晃之子拓跋濬(當時約十二歲),然後快馬加鞭回到東廟,向原本護衛皇帝拓跋余的軍隊宣佈「皇孫已登大位,有詔:宿衞之士皆可還宮」34《魏書》,卷30。。自己接連撕毀兩張至尊王牌的宗愛來不及補貨,只剩死路一條。

如果駕崩的皇帝未指定接班人,繼承之爭就直接進入「驟死賽」模式,先達陣者至少佔上風。根據司馬光收集到的內幕消息,宋太祖在深夜駕崩後,宦官王繼隆被皇后立即派去召回四皇子;他卻違逆后意,擅作主張,直接去找皇弟趙光義,且對這個當下猶豫不決的未來皇帝說「事久,將為他人有」;趙光義於是隨他踏雪入宮,成為大宋皇帝二號。35司馬光,《涑水記聞》,卷1。姑且不論此傳聞的可信度,「再拖拖拉拉,煮熟的鴨子就飛了」在那情境下完全合理。北宋如此,南宋亦然。宋寧宗死後,右丞相史彌遠立即安排他培養已久的趙昀入宮;等到登基的準備作業就緒,他才派人通知等候多時的正牌繼承人趙竑入宮奔喪舉哀,最後召集諸王、朝臣,宣讀假遺詔,而在宣讀之前,趙昀已先被安排坐在隔間門後面的皇位上等著諸王與朝臣磕頭表忠——當場拒絕接受此安排的趙竑則是被強押著磕頭。36《宋史》,卷246,〈鎭王竑〉。史彌遠的保密功夫到家,被蒙在鼓裡的趙竑又過於天真大意,否則,1224年9月17日當天的故事結局或許非如奸相所願…

謀殺唐敬宗的宦官至少知道爭取時間,所以連夜偽造文書、安排接班人。北魏孝明帝的母親胡太后的動作也很快,而且可謂兩倍速。她在公元528年 3月31日毒死親生子,翌日即讓一個半月前出生的金孫登基,隨即又宣佈,改由小小皇帝的堂兄元釗(當時已滿一歲)接班;換人的理由是,那個一直對外宣稱是「皇子」的嬰兒是女生(這女嬰因而成為中國史上的頭號女皇)。無巧不成書:胡太后正是第一個逃過「子貴母死」的太子生母。而且,按照我們現在使用的曆法,這場同日兩度詔立皇帝的鬧劇正好發生在四月一日。

道武帝所擔心的事竟然發生,而且一發不可收拾。被胡太后毒殺的孝明帝算是帝國軍頭爾朱榮的女婿,儘管爾朱榮之女僅為嬪妃。對於軍頭而言,女婿不重要,重要的是,不僅鞏固權力的佈局遭破壞,而且自己在宮廷的地位變得岌岌可危。當時正在太行山南麓對付叛亂的爾朱榮立即整軍折返,在抵達洛陽前先迎立元子攸為帝,進入洛陽後,將胡太后與她的嬰兒皇帝元釗丟進黃河,結束短暫的兩帝並立,繼而把先前送給孝明帝當妃子的那個女兒嫁給元子攸(孝莊帝)——這次升級當皇后。

後續的故事略過不表,反正都循同一模式:皇帝就像免洗筷,折損無所謂,趕緊補上新箸便是。對於想操控大權的人,重點在於:手上有這麼一副。北魏節閔帝元恭在公元532年被高歡開除並軟禁後,在詩中嘆言的「顛覆立可待,一年三易換」37《北史》,卷5。即這種「可拋棄式」皇帝的處境。38元恭是爾朱家於531年在洛陽所立的傀儡皇帝。為對抗爾朱家,北魏帝國東部的軍閥高歡在自己的地盤另立元朗為帝。高歡於翌年擊潰爾朱家勢力後,先後廢黜元恭與元朗,另外扶立元修。「一年三易換」並非北魏帝國的獨門絕活,七百年後的元帝國也上演過。皇權一旦旁落,把持實權的野心家通常奉行這條金科玉律:權力如手足,皇帝如衣服。

當傀儡皇帝造反

在寫下「一年三易換」時,元恭應知自己死期不遠,但他未必料想得到,北魏這個歷史超過百年的老店僅剩三年餘命。他是爾朱家所扶立的最後一個傀儡,在位滿一年後不久,高歡即擊潰爾朱集團。高歡有意接收這個還擺在櫥窗裡的戰利品,用他取代自己早先扶立的元朗,於是派魏蘭根前往洛陽觀察評估。魏蘭根回報說,此人「神采高明」,日後難料。高歡接受了智囊們的建議,將不易擺佈的元恭廢黜、軟禁。39《北史》,卷56。「博學高才」的魏蘭根當然知道,傀儡皇帝若假戲真作,後果不堪設想。漢史前例足以為鑑:外戚鄧氏所扶立的安帝在鄧太后死後開始獨當一面,後來只因宮人誣告就謫貶整個鄧氏家族;梁冀在毒殺質帝之後扶立的十五歲的劉志(漢桓帝)更狠,他隱忍了十三年,終於找到機會,密引宦官集團與御林軍,霹靂掃蕩梁冀家族經營百年的外戚官僚集團,幾乎將滿朝文武一掃而空。40《後漢書》,卷34。

謹慎的高歡挑三揀四,最後選擇了辭官遁入農家的元修,順便把自己的長女嫁給這個「沉厚少言」的青年。41《魏書》,卷11,〈出帝〉。無奈人算不如天算,元修(孝武帝)性好自行其是,與高歡嫌隙漸深,才當了兩年皇帝就想造反。他本計畫藉攘外之名率軍襲擊高歡,但被識破,錯失良機,遂在征途中改變計劃,帶著堂姊妹情婦團中的元明月奔入關中,投靠已成氣候的關西大都督宇文泰。

打入關中,為皇后女兒抓逃夫回洛陽?高歡攻佔潼關,但沒繼續推進:再往前,盡是宇文泰的地盤,成本高,勝算小。42就高歡自己的陳述來推算,他手上可動用的北魏武力可能超過二十多萬(見《北齊書》,卷2,天平元年五月。)。孝武帝出洛陽時不只帶著堂姐,還有十多萬人的部隊(《北史》,卷5,〈孝武帝〉。)。若算進這個部分,宇文泰的部隊規模可能與高歡陣營相差不遠。更重要的是地緣。高歡的老巢在今河北省地境,前進征戰所及的範圍主要在今之河南、山西、山東。兩年半之後,他以十餘萬兵力兩度進攻關中,皆以大敗收場;其後,東西魏在河南地區的戰爭則各有勝負。由此可見,地理因素是高歡及其繼承者向西發展時無法跨越的障礙。如果讓皇帝的影武者出來撐場面,再加上貨真價實的皇后搭配演出,對外謊稱在關中地區的那個元修是冒牌貨呢?如此操作,成本低且效益大;問題是:這影武者在哪裡?這角色從未出現在相關記載。即使有這麼個替身存在,練過武術的孝武帝還是躲不過宇文泰的毒手:雙方合作一年多之後,「帝飲酒,遇鴆而崩」。43《北史》,卷5。

據《北史》記載,高歡先後發了四十一封信,敦請皇帝女婿返回洛陽團圓,卻都石沈大海。44《北史》,卷6。確知孝武帝不可能回頭之後,手上還有「王」牌的高歡將年僅十歲的元善見(北魏孝靜帝)送上大位。45《北齊書》,卷2。開除了兩個皇帝、叛逃了一個之後,高大將軍終於領悟了一個道理:孩童較易受控制。這一招,漢代宮廷早就玩過好幾回,屢試不爽。難怪宇文泰會說「高歡雖智不足而詐有餘」。46《北史》,卷9。

誰暗中吃了御膳

北魏孝武帝入關中後,高歡空等了兩個多月才動用備案。他可能知道使用備案的後果:由於各自擁立皇帝的兩陣營都無法併吞對方,北魏帝國勢必一分為二。皇位繼承的安排立即直接決定帝國之存亡,這種情形在中國史實屬罕見。47元修這故事還外掛堂姐弟私奔的情節,這更是空前絕後。尚可歸於此類的案例似乎只有前文提到的南陳故事:陳霸先病逝後,倘若由在北周當人質的太子繼位,南陳實質上將淪為北周之附庸。在第一時間,陳霸先之遺孀章要兒成為過渡時期的掌權者。她受過相當程度的教育,了解當時局勢之險惡,立即接受幕僚的建議,暫時祕不發喪,先等待姪兒陳蒨返回京城。在長達十天的過渡期中,為了隱匿皇帝死訊,他們還想到以蠟製棺,以免木工聲響啟人疑竇:

密營斂服。時既暑熱,須治梓宮,恐斤斧之聲或聞于外,仍以蠟為祕器。文書詔誥,依舊宣行48《陳書》,卷16,〈蔡景歷〉。

已死的皇帝照常辦公,秦始皇也是如此:

乃祕之,不發喪。棺載轀涼車中,故幸宦者參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輒從轀涼車中可其奏事。49《史記》,卷6。

不論走到哪裡,皇帝總要進食,秦始皇不可能例外。死於旅途中的漢安帝生前即非勤政賢君,所以閻皇后在車駕返京時,只消以送餐等例行服務來障人耳目。明代大學士們應當都讀過這些故事。當明成祖病死於北征返途時,大本營位於長城外、距北京約250公里處(當時稱榆木川,即今外蒙之多倫),隨行的官員知道,標準作業程序包括照常送餐。

太監馬雲密與大學士楊榮、金幼孜謀,以六軍在外,秘不發喪,鎔錫為椑以斂,載以龍轝,所至朝夕上饍如常儀50《明史》,卷7。「鎔錫」製棺的想法可能受南陳故事啟發。

一百五十年後,武田信玄過世時,武田家臣面臨相似的局面。同樣是密不發喪,日本故事的聚光燈通常打在喬裝的替身身上,中國的舞台上則常出現一票跑龍套的太監送飯送菜。既然要演,就該演得有模有樣:原本為皇帝準備的美食珍饈總要有人下嚥。漢安帝的那一份或許是給了閻皇后以及那個兄因妹貴的閻顯將軍加菜;秦始皇那一份可能是由躲在皇帝座車裡的宦官代勞…官史記載沒詳細到這種程度,所以我們也無從得知實情,更不可能知道,是否有宦官因為暗中代替先皇吃飯而遭處死(有這麼嚴重嗎)…

代帝出家豈該殺

以上僅談及基於軍事政治需要而安排的君主替身,不包含皇帝的「替身僧」(或簡稱「替僧」)。

沈德符在明萬曆年間記載,替身僧的起源不明,據說是沿襲自元代的習俗,明代皇帝每生一子,就會找個幼童當替身和尚,51「本朝主上及東宮與諸王降生,俱剃度童幼替身出家,不知何所緣起,意者沿故遺俗也」(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27,〈京師敕建寺〉)。而且「主上新登極,輒度一人為僧,名曰代替出家」。52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27,〈主上崇異教〉。明神宗算是相當長壽,其替身僧志善住持圓寂之後,寺方特地從承恩寺找來有一名「年未二十、美如倩婦」的僧人來擔任「代職者」。53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27,〈京師敕建寺〉。在談論明代佛教之概況趨勢與荒唐現象的同時,沈德符亦提及不少軼聞與細節,但就是沒提到,曾有替身僧跟那些倒楣的陪葬嬪妃一樣,陪著皇帝上西天。跟沈德符同時代的王思任在其〈游西山諸名勝記〉提及,他在承恩寺跟住持下象棋,而這位法號萬菴的俊美住持即「代光宗捨佛者」。既然以廟號稱之,可見當時歹命的朱常洛已不在人世。54王思任未註明此文以及那次出遊的日期。既然發生在光宗過世後,絕對不可能是在《百度百科》所言的萬曆二十七年。對照〈游西山…〉所提及之人、事與王思任的傳記資料,遊山時間可能是在作者於熹宗天啟六年入京待詔,無所事事之時。參閱:陳飛龍,〈王思任年譜〉,《國立政治大學學報》, 第46期,1982年12月,頁80。另,說來也怪,承恩寺似乎盛產俊美僧侶…

的確如明代人所言,元代已有替身僧,其中最有名的是在1302年代替元成宗出家的必蘭納識里。成宗是元朝皇帝二號,死於1307年;後來,皇帝五號英宗任命這個通曉N種語文、向來在「諸番朝貢」時擔任翻譯的高僧為「諸國引進使」;皇帝八號文宗回鍋55文宗禪位給明宗;明宗在位半年後被毒死後,文宗再度登基。之後,必蘭納識里被升級為國師(1331年)。翌年,這位國師因勾結安西王子造反,被皇帝送上西天,其財產則被沒收,包括「人畜土田、金銀貨貝錢幣、邸舍、書畫器玩,以及婦人七寶裝具」,價值高達「萬萬」。56《元史》,卷202。

元代以前難道就沒有「代帝出家」嗎?其實有,但似乎相當少見。就我所知,元代以前僅有一件明文記載的事例:生於公元第五世紀的高僧智藏在16歲時受命代替南朝劉宋明帝出家57見道宣,《續高僧傳》,卷5。。宋明帝卒於公元472年,智藏則於65歲時圓寂,時為522年,亦即梁武帝普通三年,當時宋明帝早已不在人世,而且其繼任者、劉宋政權、以及取代劉宋的南齊亦皆已走入歷史。釋智藏非但未因代帝出家而死,而且曾親身實踐「沙門不敬王者論」,傲然坐上朝廷正殿的皇帝座位,高聲抗議朝廷刻意杜絕僧人坐此位置的規定,迫使皇帝收回成命。58同前註。這位皇帝就是曾數度出家的梁武帝。除了他,不做第二人想。

大明帝國滅亡之後,替身僧這職業在二十世紀初依然存在。清朝遺臣夏仁虎在其著作《清宮詞》寫道:

雍和宮有所謂大喇嘛者,即帝之替身也;誦黑經,能令仇者失心或致死。相傳世宗親受之,故勢張甚。

「誦黑經」云云顯係十八、十九世紀之都市傳說。神奇力量之說附會於雍正身上,想必因為雍和宮在改為藏傳佛教寺院之前為愛新覺羅‧胤禛即位前的宅邸。至於皇帝之替身僧,其存在則是千真萬確。溥儀在其回憶錄中亦提到,有太監在雍和宮代替皇帝當喇嘛。59Aisin-Gioro Puyi, From Emperor to Citizen : the Autobiography of Aisin-Gioro Pu Yi, translated by William John Francis Jenner, Beijing, Foreign Languages Press, 1989, p. 63. 按末代太監孫耀庭所言,溥儀之替身僧是個名喚孫虎的太監;跟溥儀一樣,此人也被趕出宮,據說窮困潦倒而死。見賈英華,《末代太監孫耀庭》,香港,中華書局,2014,頁462。雍和宮在乾隆時期被建設為京城藏傳佛教的旗艦寺院,參閱賴惠敏,〈清乾隆時代的雍和宮〉,會議論文,「文獻足徵:第二屆清代檔案國際學術研討會‧專題演講」,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2005年11月3-5日。更直接的證據來自清廷密探的紀錄:達賴十三世於1908年秋天至北京朝覲,駐留當地84日,接見眾多人士,包括各國外交官以及咸豐、同治兩帝之替身僧。60這份《內廳偵察達賴報告》現存於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圖書館,見孔令彬,〈清代帝室中「替身」現象考述〉,《滿族研究》,第110期,2013,頁57。關於中正殿,請參閱:王家鵬,〈中正殿與清宮藏傳佛教〉,《故宮博物院院刊》(北京),1991年第3期,1991,頁58-71。兩名先皇替身僧都來自紫禁城內的中正殿,應皆為太監喇嘛。彼時已是光緒34年,皇帝與太后恰巧在達賴在京期間相繼辭世,達賴在11月20日(陰曆10月27日)親自誦經超渡,61索文清,〈一九○八年第十三世達賴喇嘛晉京朝覲考〉,《中國近代史》,2002 年第9 期,2002,頁76。中正殿與雍和宮皆歸內務府(負責皇宮事務)管轄,分處宮內宮外,兩者之關係由此作業程序可見一斑:「念經的前三天,由中正殿發給雍和宮通知書」(賴惠敏,〈清乾隆時代的雍和宮〉,前引文)。讓他們順利去跟咸豐、同治相聚。

清代皇帝之替僧並不全是喇嘛。近年來,有些人因電視宮廷劇而知道清初有個名喚吳良輔的宦官。此人於1661年1月31日於憫忠寺落髮,順治皇帝特地到場觀看。62「正月初二日,上幸憫忠寺觀內璫吳良輔祝髮」,這是時任中書舍人的張宸後來的個人紀錄。見張宸,《平圃雜記》。官史未載此事。憫忠寺後來改名為法源寺,是漢傳佛教寺院。

相關記載未提供更多資訊;一般對此事的解讀是,吳良輔代替順治皇帝出家。觀諸這兩人先前的人生軌跡,我們的確很難找到更合理的解釋。順治皇帝對佛法的高度興趣當時在帝國層峰已是件令人擔憂的事。自號「癡道人」的他曾在1659年對釋道忞(弘覺禪師)說:「若非皇太后一人罣念,便可隨老和尚出家去」。63《天童弘覺忞禪師北遊集》,卷4。翌年秋,董鄂妃驟逝,深受打擊的順治付諸行動,要求行森(䒢溪)為他「淨髮」。為了化解這場梁武帝式的政治危機,國師玉林通琇命令徒眾架柴火,準備燒死行森,以此逼迫光頭皇帝打消出家計畫,開始蓄髮。64事見聶先,《續指月錄》,〈湖州報恩玉林通琇禪師〉。

吳良輔落髮為僧幾天之後,順治因感染天花去世(2月5日)。康熙繼位後不久,吳良輔即被處斬。他是因為當過皇帝的替僧而非死不可嗎?按照《清實錄》的記載,此人之所以被處死,完全與代帝出家一事無關。其罪狀落落長,要而言之就是破壞體制、濫權干政、巧立名目、中飽私囊 65「滿洲佟義、內官吳良輔陰險狡詐,巧售其奸,熒惑欺蒙;變易祖宗舊制,倡立十三衙門名色;廣招黨類,恣意妄行,錢糧藉端濫費,以遂侵牟,權勢震於中外,以竊威福,恣肆貪婪,相濟為惡,假竊威權,要脅專擅內外各衙門事務,任意把持;廣興營造、糜冒錢糧、以致民力告匱、兵餉不敷。此二人者朋比作奸,撓亂法紀,壞本朝淳樸之風俗,變祖宗久定之典章」(《聖祖仁皇帝實錄》,卷1)。。這些罪名只是藉口?非也。早在三年前(1658),吳良輔已因這些罪行而被判死刑;當時由於順治皇帝力保,他才得以逃過一劫。66《世祖章皇帝實錄》,卷115。順治死後,康熙身邊的輔政大臣們當然會儘速動手拔除這枚狐假虎威、無法無天的眼中釘,並恢復被〔誰?〕破壞的「太祖太宗時定制」,「內官俱永不用」。67《聖祖仁皇帝實錄》,卷1。另,憫忠寺之行在大年初二,而按照《世祖章皇帝實錄》記載,順治前一天「不視朝,免諸王文武群臣行慶賀禮」,而於次日即「不豫」。對照天花從發病到死亡的一般時程(出血性天花一般為五至六天)來推測,對此病相當有警覺的順治極可能在大年初一已發覺自己遭感染,遂急急安排吳良輔出家,希望得到保佑或/並藉此保護吳良輔免遭清算(史家孟森即認為,這兩個動機必有其一。見孟森,《明清史講義》,下冊,台北,五南,2006,頁632。)。

時隔三百三十年,必蘭納識里與吳良輔皆因觸犯政治大忌而伏誅,並非因為代帝出家。必蘭納識里與早他七百多年的智藏在代帝出家後皆曾歷經過許多次帝位繼承,為他們寫傳的作者們顯然都不覺得這有違常理。中國史上的殘酷事例罄竹難書,即以殉葬之俗為例,至康熙時代「再四嚴禁」,才不復聽聞;68《聖祖仁皇帝實錄》,卷108,康熙二十二年四月庚寅。儘管如此,似乎未曾有人野蠻到規定代帝出家者還得陪著皇帝上西天。

結論與餘論

日本與蘇聯皆有軍政替身在本尊死後仍然存活多年的事例,而且,不論發生在古代或在現代,這些案例皆未蘊含「替身必隨本尊而死」之觀念。十九世紀之前,容貌相似通常不是君主替身的構成要件。由於堪用於辨識的君主肖像鮮少被廣泛傳播(在中國則是完全禁止),喬裝通常即足以欺敵。在古代中國,這種喬裝既違反「名與器不可授人」的古訓,且抵觸輿服制度之「下不得擬上」基本原則,充其量只能作為臨時應變措施。

法令化的輿服規範不僅意在維持政治的社會尊卑之序。自始即納入天命之說與五行規則的帝服具體而微地展現中國帝制的基本觀念:這款世襲君權體制以「天命」合理化「天子」之統治「天下」。69這套以世界為視界範圍的帝國觀念並未在1912年隨大清帝國之覆亡而消失,亦未因清朝遺老遺少們的凋零而滅絕,其諸多成份至今仍透過巨量的新舊文本而在續存於一個想像共同體的想像(an imagined community’s imaginary)之中,並與外來的新觀念(如國族主權)共冶於一爐。正因這個號稱統治全世界的絕對君權是「得之即得一切」的終極魔戒、最難得的「難得之貨」,覬覦者總是不缺。不論起因、名義為何,兩千多年期間屢見不鮮的揭竿而起、舉兵造反、異國入侵以此為目標。對於許多人而言,帝位爭奪不需要或不可能如此大張旗鼓:成本最小、變數最少的方法是手術式行動,亦即直接移除在位者,取而代之。這對某些人而言難如登天,對某些人而言卻易如反掌。

基本上,中國皇帝受嚴密保護,外來刺客幾乎無從穿越重重防護圈,除非有內應相助。事實上,宮廷中人是弒君的必要條件,甚至有不少案例從策劃到執行完全發生於大內。這種殺機一旦啟動,即能準確鎖定目標。既然那種會被替身矇騙的行刺者進不了防護圈,而圈內的弒君者總找得到真正的目標,平時為保護皇帝而安排的替身不啻虛設。莫怪乎在百餘件中國皇帝遇害、被俘、逃亡的案例中,護駕替身不必屈指亦可盡數,而且只見臨時派遣人員。

不論難度高下,弒君都有高度風險。除非能做到讓駕崩的皇帝被認定為自然死亡,或弒君奪權一貫作業成功,否則,弒君者必遭極其殘酷的刑誅。大多數人選擇耐心等待。當皇帝大權在握時,帝位爭奪大多以贏者全拿的繼承權為目標,提前部署。皇位繼承權爭奪隨時可能開打,舉凡宗室、外戚、后妃、宦官、朝臣、乃至皇帝本人都可能涉入其中。不具血統資格者有些意圖間接控制下一任皇帝,有些只是抬轎、壓寶,有些人則是想剷除明日的敵人。在這種可能綿延多年的鬥爭之中,先馳得點者未必是最後的贏家;相反地,當帝位懸缺而造成競爭態勢時,通常先佔者先贏——是以,少數意圖壟斷局面者以隱匿皇帝死訊來爭取時間。歷代隱匿皇帝死訊者誤導視聽的手段大同小異:保持平日的宮廷人員流動,讓已死的皇帝隱身於煙幕之中,而非推出易遭識破的替身假冒死者。基於國家安全理由的密不發喪亦皆循此模式矇騙本即只能遠觀的敵人眼線,未曾有人指派中國版的元阿彌登場。

當皇權旁落而淪由宮廷某人或某集團完全掌握,卡位接班的賽局往往因而較為單純:一方面,皇帝影響不了繼承人的選擇,而且有些皇帝因年幼而無子嗣;另一方面,皇帝實質上是個傀儡,或者說,實際掌權者的替身,所以只要此態勢不變,帝位只能吸引甘受擺佈(或恭敬不如從命)的皇族子孫。而當皇帝淪為他人替身時,掌握實權者若尚有備胎可用,即無必要為自己的替身安排替身。

不論如何,只要帝位繼承不符權力態勢或有違賽局要角的期待,罷黜、弒君或兵變皆可能接踵而來。職是之故,許多新皇登基後即壓制或殲滅潛在的挑戰者——即使是親兄弟。皇權爭奪兇險無情,漢、唐、明、清皆在盛世為此而發生嚴重鬥爭,也都在後期因此而更深陷於衰頹的漩渦。中國第一次的皇權繼承即示範了宮廷如何玩火自焚,後世有幾個高瞻遠矚的皇帝從制度著手,祈望子孫莫重蹈覆轍:劉邦創皇太子制,朱元璋在《皇明祖訓》明文訂定繼承規則,雍正皇帝發明儲位密建,但一切的未雨綢繆最後都敗給厚載於人性之中的自私、貪婪與短視。

這不是說,這些統治者都不懂人性或沒讀歷史。朱元璋在建國之初即建立一套兼採法、儒兩家治術的政治體制,後來更進一步大幅提升皇帝的權威。其後的歷史證明,這個由絕對君權、嚴刑峻罰與儒學教化構成的鐵三角「維穩」成效可圈可點:國祚長達276年,大權鮮少旁落,皇帝遇弒身亡的官方紀錄掛零 (但這紀錄相當可疑)。秦始皇若地下有知,當甘拜下風。清帝國對漢地的統治基本上承襲明制,這個具有殖民性質的2.0版可謂青出於藍,而其維護皇權的成績好歹跟朱姓學長不相上下。70清之國祚稍短(差八年而已);即使大權不在皇帝手上,至少仍有皇室成員掌握實權;弒君案的官方記錄也是零(假的) 。然而,絕對君權無法保證「國家億萬年無疆之祚」71語出《光宗貞皇帝實錄》,卷8。。就皇室而言,大明的結局悲慘,大清的終曲淒涼。就國祚而言,明清的集權體制只能延緩帝國的完全崩垮,而慢性衰頹的過程拖得愈久,不僅上上下下的離心離德愈嚴重,社會整體向下沉淪得也愈深。72Étienne de La Boétie在1549年時即已點破,專制君主的安全感與人民的素質成反比。見其Discours de la servitude volontaire”, in Oeuvres complètes d’Estienne de La Boétie, Bordeaux, G. Gounouilhou/Paris, J. Rouam, 1892, p. 35.

大清覆亡後不到十年,俄羅斯步其後塵,奧匈帝國繼而崩解;自詡為「永恆之國」(devlet-i ebed müddet)的鄂圖曼土耳其帝國則在延續六百多年後於1922年11月宣告解散。然而,專制君權觀念並未隨之消失。經過近百年來的幾波民主化浪潮沖洗之後,現在還是有國家領袖堂而皇之地當起無冕皇帝,而且還有民主國家政客欽慕三百年前的雍正統治。由此觀之,兼具絕對君權、大位世襲、正當性神話三項特性的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體制就不那麼怪異了。

列寧、毛澤東、金日成。Source: cropped from photos by GAlexandrova, Jpbowen & David Stanley. / CC BY-SA.

北韓並非朝鮮半島古代王國之復刻,亦非昔時中原帝國的殘影。這個朝鮮蘇維埃王國是國族主義、共產主義、世襲君主制度的絕代拼湊。持續鎖國近乎七十年,金氏王朝在其鐵幕長城之內自有辦法自圓其說。73台灣的大中國主義者近年來動輒掛在嘴上的「鎖國」最初是個和製漢語。包括江戶幕府時代的日本在內,鎖國從來不意味著完全與外界隔絕。在某些方面,北韓統治者意欲跟隨世界潮流、與時俱進:平壤乍看之下頗似其它東亞都會;金與正若穿著其平常出現在鏡頭前的衣裝,走在漢城或東京街頭,可能會被路人視為商界人士或…普通的辦公室職員。然而,外觀表象與意識觀念是兩回事。北韓跟中國一樣,非常注重資訊流通的控制封鎖——今之鎖國,當以資訊流通為主要判準。

中華人民共和國與北韓皆師法蘇聯,史達林對這對師兄弟的深刻影響至今猶存。不過,蘇聯與中國均未出現大位世襲。74蔣家政權亦深受蘇聯影響。不過,蔣介石死後,起碼還有嚴家淦從副總統升即擔任過渡時期元首。身處二十一世紀的人們大多會覺得,權力世襲散發著某種活化石的味道。75指謂真正的支配能力。當今歐洲諸王室皆虛有名與位。不過,這種古老制度並非一無是處。獨裁者之死很可能觸發高層內鬥、基層造反,甚至在短時間內導致政權覆亡。世襲制度可大幅縮短競爭者名單,而若又有預先指定的接班人,權位繼承可望平順且迅速。半世紀以來,平壤政權之所以比北京政權穩定,世襲體制是關鍵因素之一。然而,古代中國的儲君制度史告訴我們,這種作法難免造成隨時開打與/或連年延燒的資格淘汰賽。這種競爭甚至可能激化為直取大位的戲碼,使在位者遭謀殺或逼退。骨肉手足之間尚且可能如此,遑論所謂的「本黨同志」、「親密戰友」(毛澤東與林彪的關係變化即是個典型案例)。76不論是真是假,「五七一工程」正是建立在這種以暴力為手段或後盾的競爭關係上。若為真,它是毛澤東所當恐懼的;若為假,它反映了毛澤東的恐懼。

不論世襲與否,獨裁者都不孤獨:除了成群的扈從奴僕,他們總不乏謀刺者的關注。現代獨裁者拋頭露面的頻率高,且幾乎皆系統性地利用影像複製傳播技術來培養政治支持,因此,他們遠比古代帝王需要肖似自己的影武者——但這種防身術的實際使用者顯然屬少數。基本上,北韓大可不必擔心敵國謀殺其領袖。1953年的《朝鮮停戰協定》所設定的地緣政治架構一直是兩韓、美、日、中、俄六國戰略利益之最大交集,而且南北韓任何一方的崩垮都會引起各造皆不願看到的連鎖效應。正因如此,雖然彈道飛彈與核武使北韓政權多年來被美、日視為一大威脅,美國從未且不會主動對平壤發動任何形式的武力攻擊(包括斬首式行動)。亦因如此,「火箭人」有恃無恐地一再試射飛彈、耀武揚威。但這並不意味著北韓領袖可以高枕無憂。事實上,可能暗殺北韓首腦的人多的是:復仇者、反對者、意圖奪權者…不必偷看北韓情治單位的黑名單,可想而知,因為每個獨裁者皆如此。獨裁者的不安全感永無上限,備有多名影武者的史達林即是個典型病例。他們必然使用種種形式的監視、控制與暴力,撲滅潛在的威脅,而這些措施的反作用力難免製造新的潛在威脅…這種惡性循環是獨裁體制的日常境況。在獨裁國家,無人有免於恐懼的自由,連最高統治者也不例外——這是現代獨裁者註定走的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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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s   [ + ]

1. 《史記》,卷6。
2. 《後漢書》,卷10下。劉保之母李氏被閻后毒死,褫奪劉保之太子頭銜也是閻家兄妹的傑作,所以他們必然防堵劉保。
3. 《舊唐書》,卷17、175;《新唐書》,卷208;《資治通鑑》,卷243。
4. 《魏書》,卷9。
5. 《舊唐書》,卷7。
6. 如果政權完全建立在武力控制上,處理方式更簡單:自立為帝的安祿山被近臣、宦侍聯手殺害,其子安慶緒是負責把風的共犯;這幫人將死者草草掩埋後,偽詔把死者升級為太上皇,並指定安慶緒繼位(《舊唐書》,卷200上)。
7. 見《明史》,卷118、153。洩密的高以正顯然以為這對親家是個好消息:王瑜當時是七品武官,負責保護趙王朱高燧;一旦後者坐上皇帝寶座,王瑜自然前程似錦。
8. 《陳書》,卷7,〈高祖皇后章要兒〉;《陳書》,卷16,〈蔡景歷〉。
9. 《宋史》,卷246,〈鎭王竑〉。
10. 「彌遠日謀媒蘖其失于寧宗,屬意於帝〔即理宗〕而未遂」《宋史》,卷41。
11. 《史記》,卷55。
12. 見《清史稿》,卷220。排行十三的胤祥一直跟隨其四哥(即雍正),屬於贏家,當然不在其中。
13. 《明史》,卷118。
14. 一百年後,英國國王亨利八世為扶正小三而休妻,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如願以償,且因此離婚案使英國脫離天主教教會、自創英國國教。歐洲之民風保守,由此可見一斑…
15. 明世宗則是因早逝的武宗無子,由朝廷按血緣遠近與長幼次序而選定的接班人。
16. 《神宗顯皇帝實錄》,卷228
17. 《神宗顯皇帝實錄》,卷256。
18. 它最初僅是疑似由鄭貴妃陣營發起的宣傳攻勢,後來卻衍生出一連串的陰謀論與誣陷。谷應泰將此案比擬為漢武帝時代的「巫蠱之禍」。就其鬥爭過程而言,的確如此;但若就結果論,它畢竟沒引發內戰,亦未禍及儲君,只有幾個朝臣遭罷黜。整體而言,此案或可謂巫蠱之禍的鬧劇版。幾年後,不甘心就此作罷的好事者點燃死灰,挑起「妖書案Ⅱ」(1603年),這次純是朝臣之間的黨派鬥爭、構陷株連,其嚴重程度超過畢竟沒人喪命的第一集。
19. 《明史》,卷21,〈光宗〉。
20. 同前註。
21. 如倪元璐在明思宗即位後在奏疏所言:「逆璫〔作亂的宦官,於此特指魏忠賢〕殺人則借三案,羣小求富貴則借三案。經此二借,而三案全非矣」(《明史》,卷265)。按:梃擊案、紅丸案加上熹宗繼位初期的「移宮案」在當時並稱「三案」。
22. 《清史稿》,卷9,雍正元年八月丁巳。
23. 這是仿效康熙皇帝幼少時的運作模式,當時設四名輔政大臣,但實際上變成鰲拜一人擅權。有此經驗,咸豐去世後,輔政大臣多達八名。
24. 正常狀況下,擁有實權的皇帝死後,若尚無確定的接班人,通常由皇后或太后與丞相等級的朝臣共同決定。
25. 霍光所持的理由頗具說服力:漢武帝在世時從未認為劉胥適合當領袖。
26. 《漢書》,卷68,〈霍光〉。
27. 事見《後漢書》,卷6、7、34。
28. 有鑑於此,司馬遷在《史記》中以〈呂后本紀〉接續〈高祖本紀〉,將惠帝時代的帝王事蹟置於其中,且在結論處挑明說「高后女主稱制」。
29. 趙翼,《陔餘叢考》,卷16。
30. 《魏書》,卷3。按照《史記》,漢武帝在立劉弗陵為太子後,處死其生母鉤弋夫人,理由是:「往古國家所以亂也,由主少母壯也。女主獨居驕蹇,淫亂自恣,莫能禁也。女不聞呂后邪?」(卷49,〈鉤弋夫人〉);但《漢書》則指鉤弋夫人是「有過見譴,以憂死」(卷97上,〈孝武鉤弋趙婕妤〉)。
31. 《魏書》,卷16,〈清河王〉。按,賀夫人為北魏道武帝親生母親之妹。
32. 此處所謂的「東廟」在白登山(見《資治通鑑》,卷118,「元熙元年四月庚辰」之胡三省注)。白登山距離當時的首都平城七里。
33. 《魏書》,卷30、94;《宋書》,卷95。
34. 《魏書》,卷30。
35. 司馬光,《涑水記聞》,卷1。
36. 《宋史》,卷246,〈鎭王竑〉。
37. 《北史》,卷5。
38. 元恭是爾朱家於531年在洛陽所立的傀儡皇帝。為對抗爾朱家,北魏帝國東部的軍閥高歡在自己的地盤另立元朗為帝。高歡於翌年擊潰爾朱家勢力後,先後廢黜元恭與元朗,另外扶立元修。
39. 《北史》,卷56。
40. 《後漢書》,卷34。
41. 《魏書》,卷11,〈出帝〉。
42. 就高歡自己的陳述來推算,他手上可動用的北魏武力可能超過二十多萬(見《北齊書》,卷2,天平元年五月。)。孝武帝出洛陽時不只帶著堂姐,還有十多萬人的部隊(《北史》,卷5,〈孝武帝〉。)。若算進這個部分,宇文泰的部隊規模可能與高歡陣營相差不遠。更重要的是地緣。高歡的老巢在今河北省地境,前進征戰所及的範圍主要在今之河南、山西、山東。兩年半之後,他以十餘萬兵力兩度進攻關中,皆以大敗收場;其後,東西魏在河南地區的戰爭則各有勝負。由此可見,地理因素是高歡及其繼承者向西發展時無法跨越的障礙。
43. 《北史》,卷5。
44. 《北史》,卷6。
45. 《北齊書》,卷2。
46. 《北史》,卷9。
47. 元修這故事還外掛堂姐弟私奔的情節,這更是空前絕後。
48. 《陳書》,卷16,〈蔡景歷〉。
49. 《史記》,卷6。
50. 《明史》,卷7。「鎔錫」製棺的想法可能受南陳故事啟發。
51. 「本朝主上及東宮與諸王降生,俱剃度童幼替身出家,不知何所緣起,意者沿故遺俗也」(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27,〈京師敕建寺〉)。
52. 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27,〈主上崇異教〉。
53. 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27,〈京師敕建寺〉。
54. 王思任未註明此文以及那次出遊的日期。既然發生在光宗過世後,絕對不可能是在《百度百科》所言的萬曆二十七年。對照〈游西山…〉所提及之人、事與王思任的傳記資料,遊山時間可能是在作者於熹宗天啟六年入京待詔,無所事事之時。參閱:陳飛龍,〈王思任年譜〉,《國立政治大學學報》, 第46期,1982年12月,頁80。另,說來也怪,承恩寺似乎盛產俊美僧侶…
55. 文宗禪位給明宗;明宗在位半年後被毒死後,文宗再度登基。
56. 《元史》,卷202。
57. 見道宣,《續高僧傳》,卷5。
58. 同前註。
59. Aisin-Gioro Puyi, From Emperor to Citizen : the Autobiography of Aisin-Gioro Pu Yi, translated by William John Francis Jenner, Beijing, Foreign Languages Press, 1989, p. 63. 按末代太監孫耀庭所言,溥儀之替身僧是個名喚孫虎的太監;跟溥儀一樣,此人也被趕出宮,據說窮困潦倒而死。見賈英華,《末代太監孫耀庭》,香港,中華書局,2014,頁462。雍和宮在乾隆時期被建設為京城藏傳佛教的旗艦寺院,參閱賴惠敏,〈清乾隆時代的雍和宮〉,會議論文,「文獻足徵:第二屆清代檔案國際學術研討會‧專題演講」,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2005年11月3-5日。
60. 這份《內廳偵察達賴報告》現存於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圖書館,見孔令彬,〈清代帝室中「替身」現象考述〉,《滿族研究》,第110期,2013,頁57。關於中正殿,請參閱:王家鵬,〈中正殿與清宮藏傳佛教〉,《故宮博物院院刊》(北京),1991年第3期,1991,頁58-71。兩名先皇替身僧都來自紫禁城內的中正殿,應皆為太監喇嘛。
61. 索文清,〈一九○八年第十三世達賴喇嘛晉京朝覲考〉,《中國近代史》,2002 年第9 期,2002,頁76。中正殿與雍和宮皆歸內務府(負責皇宮事務)管轄,分處宮內宮外,兩者之關係由此作業程序可見一斑:「念經的前三天,由中正殿發給雍和宮通知書」(賴惠敏,〈清乾隆時代的雍和宮〉,前引文)。
62. 「正月初二日,上幸憫忠寺觀內璫吳良輔祝髮」,這是時任中書舍人的張宸後來的個人紀錄。見張宸,《平圃雜記》。官史未載此事。
63. 《天童弘覺忞禪師北遊集》,卷4。
64. 事見聶先,《續指月錄》,〈湖州報恩玉林通琇禪師〉。
65. 「滿洲佟義、內官吳良輔陰險狡詐,巧售其奸,熒惑欺蒙;變易祖宗舊制,倡立十三衙門名色;廣招黨類,恣意妄行,錢糧藉端濫費,以遂侵牟,權勢震於中外,以竊威福,恣肆貪婪,相濟為惡,假竊威權,要脅專擅內外各衙門事務,任意把持;廣興營造、糜冒錢糧、以致民力告匱、兵餉不敷。此二人者朋比作奸,撓亂法紀,壞本朝淳樸之風俗,變祖宗久定之典章」(《聖祖仁皇帝實錄》,卷1)。
66. 《世祖章皇帝實錄》,卷115。
67. 《聖祖仁皇帝實錄》,卷1。另,憫忠寺之行在大年初二,而按照《世祖章皇帝實錄》記載,順治前一天「不視朝,免諸王文武群臣行慶賀禮」,而於次日即「不豫」。對照天花從發病到死亡的一般時程(出血性天花一般為五至六天)來推測,對此病相當有警覺的順治極可能在大年初一已發覺自己遭感染,遂急急安排吳良輔出家,希望得到保佑或/並藉此保護吳良輔免遭清算(史家孟森即認為,這兩個動機必有其一。見孟森,《明清史講義》,下冊,台北,五南,2006,頁632。)。
68. 《聖祖仁皇帝實錄》,卷108,康熙二十二年四月庚寅。
69. 這套以世界為視界範圍的帝國觀念並未在1912年隨大清帝國之覆亡而消失,亦未因清朝遺老遺少們的凋零而滅絕,其諸多成份至今仍透過巨量的新舊文本而在續存於一個想像共同體的想像(an imagined community’s imaginary)之中,並與外來的新觀念(如國族主權)共冶於一爐。
70. 清之國祚稍短(差八年而已);即使大權不在皇帝手上,至少仍有皇室成員掌握實權;弒君案的官方記錄也是零(假的) 。
71. 語出《光宗貞皇帝實錄》,卷8。
72. Étienne de La Boétie在1549年時即已點破,專制君主的安全感與人民的素質成反比。見其Discours de la servitude volontaire”, in Oeuvres complètes d’Estienne de La Boétie, Bordeaux, G. Gounouilhou/Paris, J. Rouam, 1892, p. 35.
73. 台灣的大中國主義者近年來動輒掛在嘴上的「鎖國」最初是個和製漢語。包括江戶幕府時代的日本在內,鎖國從來不意味著完全與外界隔絕。在某些方面,北韓統治者意欲跟隨世界潮流、與時俱進:平壤乍看之下頗似其它東亞都會;金與正若穿著其平常出現在鏡頭前的衣裝,走在漢城或東京街頭,可能會被路人視為商界人士或…普通的辦公室職員。然而,外觀表象與意識觀念是兩回事。北韓跟中國一樣,非常注重資訊流通的控制封鎖——今之鎖國,當以資訊流通為主要判準。
74. 蔣家政權亦深受蘇聯影響。不過,蔣介石死後,起碼還有嚴家淦從副總統升即擔任過渡時期元首。
75. 指謂真正的支配能力。當今歐洲諸王室皆虛有名與位。
76. 不論是真是假,「五七一工程」正是建立在這種以暴力為手段或後盾的競爭關係上。若為真,它是毛澤東所當恐懼的;若為假,它反映了毛澤東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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